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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翻開相冊,一張舊照片靜默如詩。祖父身著洗得發白的鐵路制服,立于空闊的鐵道旁,手中緊握著扳道器。那金屬的厚重,仿佛穿透紙背,將一段斑駁歲月沉沉地壓在心口。
??三代人的命運,皆被鐵路的鋼軌牽引向前。當鐵軌與汗水交織在漫長軌道之上,平凡生命便在歲月的沃土中悄然拔節生長,終成一片綠意盎然。
??祖父是第一代。他的雙腳,深深扎進泥土與道砟之中。青春交付給了荒野的風、山間的霜,以及那些沉默而堅硬的鐵軌。他的雙手布滿老繭,指縫里總嵌著洗不凈的煤灰。當暮色垂落,在無邊的荒寂里,信號燈那一點一點的光,成了他抵御長夜寒涼的暖,也讓沉默的勞作,在油燈暈黃的光圈里,生長出樸素而堅實的尊嚴。
??父親沿著祖父走過的軌,駛向了更遠的地方。退伍后,他同樣成為一名鐵路工人,憑借在部隊學會的駕駛技術,沒有拿起祖父那沉甸甸的扳道器,而是成為一名普通的汽車司機。車輪滾滾,駛向遠方。在鐵軌延伸的方向,一樣有著父親對鐵路工作的堅守,內蒙古草原、青藏高原都留下過父親追逐鐵軌的痕跡。父親認為,人生的道理,和車輪下的路一樣長。鐵路人終究會伴著鋼軌去見識更遠的地方,去讀懂更深的道理。
??到了我這一輩,鐵路已駛入風馳電掣的高鐵時代。我未曾置身施工前線,而是成為一名財務人員,在辦公樓的方寸之間,與數字為伴。但我的工作,依然緊貼著鐵路的脈搏——每一筆賬目,每一個數據,背后都是施工現場沸騰的汗水與奔忙。敲擊鍵盤時,我常恍惚看見:祖父那雙緊握工具、生滿凍瘡的手,父親在駕駛室里凝望軌道的側影……三代人的汗與夢,仿佛正沿著縱橫交錯的鐵路網,無聲奔流。
??如今,我的孩子也愛依偎在我身旁,饒有興致地翻看那些講述火車故事的繪本。一次,她指著書上氣勢恢宏的高鐵問我:“媽媽,姥爺修建的鐵路是跑這種車的嗎?”我笑著搖搖頭,把她摟得更緊些。當路過城市里已靜默的舊鐵道時,我激動地告訴她,姥爺以前就是修建這種鐵路的,還告訴她,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在還沒有通車的鐵軌上行走,喜歡在道砟里翻找能當粉筆的砟子。拿出手機,我指給她看姥爺站在老式內燃機車旁的照片……孩子的小手輕輕撫過屏幕,三代人的身影在柔和的燈光里奇妙地重疊、匯聚。照片中定格的汗水,連同屏幕上流動的光影,像一條無聲卻奔涌不息的長河,悄然流淌過歲月的河床,將我們緊緊系在一起。
??三代鐵路人,崗位在變遷,環境在更迭。祖父的煤油燈,照亮了命運杠桿最初的支點;父親的方向盤,是駛向現代化長路的引擎;如今,我屏幕上的數據流,則映射著未來延伸的軌跡。一切都在改變,唯有一點始終如鋼軌下的基石,深沉不移:那是對事業的忠誠、對責任的擔當、對遠方始終如一的向往。
??堅守與汗水交織,宛如軌道深處沉重而恒久的回響。鋼軌不僅伸向遼闊的大地,也通往我們精神的腹地。當汽笛長鳴應和著鍵盤敲擊,當工地號子呼應著報表數字,每一個崗位上的平凡堅守,便都如軌枕般扎實,如道砟般堅實——無名,卻不可或缺;沉默,卻穩穩承載著時代的重量。我們,既是這偉大軌道的鋪設者,也是它忠誠的守護者。以汗水為舟,以奉獻為帆,載著無數人的夢想,向著歲月深處那永不褪色的光明,一路向前。(徐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