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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青海的朔風裹挾著砂礫,日夜叩擊循化縣大清公路項目部的板房。鐵皮墻面在風沙中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響,如同這片土地本身的呼吸。工作不到兩年的我,伏在堆滿票據與合同的辦公桌前,指尖停在財務系統冷色的屏幕上。窗外,罐車與貨車的轟鳴撕扯著高原的寂靜;窗內,我的戰場是屏幕上流動的數字矩陣——逐筆核對著銀行流水,審閱著仿佛沒有盡頭的報銷單。
??桌角,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靜靜臥著。高原干燥稀薄的空氣,已將書脊烘得微微翹起。隨手翻開,一行字驀然攫住了我:“再小的個子,也能給沙漠留下長長的身影。”耳畔風聲凄厲,心中卻似有星火猝然一閃。指尖輕撫過紙頁,留下一道淺痕,恍若在荒原上踏出第一個無聲的腳印。
??從此,《文化苦旅》成了我最忠實的旅伴。當深夜寒風穿透板房的縫隙,當核對工程量的枯燥幾乎令人窒息,書頁間那些穿越荒原、叩問廢墟的身影便悄然浮現。他們丈量文明傷痕的執著,如熒熒星火,既照亮我案頭凌亂的數據,也撫慰我被報表圍困的心。數字跳動模糊時,恍惚間,自己也正跋涉于書中那滾燙的“陽關”沙海。黃沙漫天,卻觸摸到文明血脈深處的一絲微溫。
??閱讀的星火尚在胸中溫存,現實的淬煉已猝然降臨。2023年12月18日深夜,地動山搖,甘肅積石山縣6.2級地震的沖擊波,撕碎了高原的寧靜。板房劇顫,辦公室瞬間陷入黑暗。驚魂未定,余震陣陣,手機已被救災信息灌滿。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如冰水灌頂,父母焦慮的來電鈴聲在恐慌的內心反復回蕩,我擦去無聲滾落的淚水,顫抖著按下了靜音鍵。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:在這片震顫的土地上,我已沒有軟弱的權利。大清項目部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響應。物資、設備迅速集結,人員整裝待命,以實際行動展現“召之即來、來之能戰”的“鐵軍”形象。微涼的晨光中,書中王圓箓枯守敦煌的孤影,竟與眼前屏幕冷冽的微光悄然重疊——原來,守護的星火,可以點燃任何一片心靈的荒原。窗外寒風依舊凜冽,但胸中那簇名為“責任”的火焰,已在余震未平的大地上悄然燃起。
??當救災的塵埃逐漸落定,我們重返山嶺,將全部心力再次傾注于那條未竟的道路。歷經無數日夜的鑿擊,那條穿行于險峻群山的隧道終于迎來了貫通的曙光。儀式上,陽光格外慷慨,如金色的瀑布傾瀉在新鋪的黝黑路面上。我站在歡呼的人群邊緣,凝視那幽深的洞口——它不再只是鋼筋混凝土的構造,而成了一條穿越地動山搖的黑暗、最終抵達光明的生命甬道。那些孤燈長明的夜晚,所有獨自吞咽的苦澀、默默支撐的倔強,此刻都沉淀為隧道深處巖石般沉甸甸的驕傲。我的青春與熱血,早已無聲地澆筑進這堅實的拱頂與平整的路基,與這片莽莽高原的筋骨血脈相融。
??光陰流轉,我再次翻開這本被高原陽光曬褪了色的《文化苦旅》,書頁柔軟,折痕深重,宛如高原大地上被風雨切割出的溝壑。記得一晚,讀到“路就是書”時,負責材料的小吳眼睛忽然發亮:“咱們攪拌的混凝土,不就是在高原上寫詩嗎?”哄笑聲中,一種溫暖的共鳴在簡陋的板房里靜靜流淌。我望向窗外,壓路機正沉穩地夯實路基,它的轟鳴聲,竟與書頁的翻動聲奇妙地交響。原來孤獨的堅冰,終會被同路人的溫度融化;而個人的“苦旅”,唯有匯入群體的星河,才能照亮這亙古的荒原。
??如今,當我獨自佇立在貫通群山的隧道之巔,遠眺黃土山巒在夕陽下熔鑄成金。高原的風依舊裹挾著砂礫,撲在臉上微微生疼,心中卻再無初來時的惶惑。《文化苦旅》靜靜躺在工裝口袋,余秋雨筆下那追尋的文明星火,此刻正在我血脈中奔涌——它不在宏大的辭藻里,而在我于孤獨中挺直的脊梁,在異鄉長夜里不滅的孤燈,更在親手參與開辟通途、將青春熱血潑灑于這蒼茫大地后,靈魂深處那無法撼動的驕傲與澄明!
??當未來的車輪歡快地碾過這條曾被淚水與信念浸透的軌跡,巍巍群山會記得:曾有一群年輕的身影,用孤獨淬煉擔當,以渺小對抗洪荒,在破碎與重生的大地上,親手鑿穿了黑暗,為高原的黎明,點燃了永不熄滅的光。(萬子嫻)